随着人工智能（AI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生产与生活的各个领域，全球经济结构正在被深刻重塑。中美欧三大经济体纷纷加码AI投入，一场围绕技术、资本与制度的竞争正在加速展开。
在这一背景下，2025外滩年会于10月23日至25日举行，主题为“拥抱变局：新秩序·新科技”。会议围绕AI新兴技术设置了5场专题圆桌。其中，10月24日举行的“智能跃迁：AI的宏观经济含义”圆桌，聚焦AI究竟是新一轮经济革命，还是潜藏泡沫，以及其对通胀、就业和全球分配格局的深远影响。
本场圆桌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、数字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沈艳主持，三位重量级经济学家从中美欧不同视角展开讨论：
- 德国央行原行长、法兰克福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席 Axel A. Weber
- 哈佛大学教授、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原主席 Jason Furman
-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黄益平
革命还是泡沫？三位学者的共识与分歧
对于“AI究竟是革命还是泡沫”的争论，Jason Furman给出了一个颇具历史纵深的判断：两者并不矛盾。
他指出，铁路、无线电、互联网等颠覆性技术，历史上都同时经历过泡沫与革命。即便AI存在泡沫，其性质也更接近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，而非2007年房地产泡沫，更不会引发系统性金融危机。
其关键理由在于：
- 当前AI热潮并未大量渗透银行体系
- 资产并未被广泛作为抵押
- 热潮背后存在真实、持续的技术突破
因此，他更倾向于将AI视为一次具有长期增长潜力的技术革命。
黄益平则强调，应区分**“金融泡沫”与“产业泡沫”**。在新技术革命初期，资本和资源快速涌入本就是产业演进的自然现象。
“只要投资的是正确的技术，最终就会看到真实的变革发生。”
在他看来，这类“泡沫”未必是负面因素，而可能是技术扩散过程中的伴生现象。
Axel A. Weber的判断更为激进。他直言：
“我把AI看作类似电力的通用技术。”
他认为，AI对经济产出的长期影响可能被严重低估，传统GDP统计方式已难以反映其真实价值。短期内，AI将显著提升早期采用者的效率；长期看，其影响将是全社会层面的，并有望带来强劲而持续的经济增长。
AI是通缩力量，还是通胀推手？
在AI对价格水平的影响上，三位学者的看法呈现出明显差异。
Weber认为，AI作为高度自动化技术，确实具备通缩属性。通过替代部分劳动力、降低成本，AI可能在短期内压低价格水平。
黄益平进一步指出，AI在提升供给能力的同时，若因失业加剧或财富集中导致需求增长滞后，通缩压力可能加重。但这并非AI发展的必然结果。
他强调，一个健康发展的AI革命反而可能：
- 创造新的消费场景
- 激发新的需求
- 推动经济结构升级
关键在于政府是否通过有效的再分配和社会政策，缓冲受冲击群体，从而避免需求塌陷。
Jason Furman则持更“货币主义”的观点。他认为，AI本身既不天然通胀，也不天然通缩。
从历史经验看，生产率提升与通胀之间的相关性并不强，决定通胀走势的核心仍然是货币政策。他同时提醒，单靠生产率提升，无法根本解决美国当前面临的财政失衡问题。
就业冲击：失业潮还是结构性转型？
关于AI对就业的影响，与会专家普遍认为，工作形态和结构必然发生深刻变化，但侧重点有所不同。
黄益平认为，真正的风险不在于“岗位消失”，而在于技能错配。
大量劳动者可能无法迅速适应新岗位需求，从而面临长期失业风险。
Weber的判断更为严峻。他指出，未来社会可能不得不为一部分人提供某种形式的基本生活保障，因为他们的再就业机会可能极其有限。
相比之下，Furman显得更为乐观。他认为，在可预见的未来，除非出现所谓的“奇点事件”，大多数愿意工作的人仍然能够找到工作。
在收入分配层面，他提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判断：
- 对中低收入群体，AI更多是对劳动的补充
- 对高收入群体，AI可能更多替代其劳动
这意味着，劳动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分配结构，反而可能趋于更加均衡。
谁将成为AI时代的最大赢家？
在全球层面，三位学者一致认为，AI产业的超额利润将主要集中在企业和资本端，且在国家之间高度不均衡。
Furman直言，这些利润更可能集中在美国或中国，而欧洲的获益空间相对有限，全球竞争将呈现“赢家通吃、强者更强”的特征。
对此，Weber作为欧洲代表坦率表达了担忧。他形容欧洲在AI竞赛中更像一个“备胎”，因为欧洲政策制定者更倾向于将AI视为风险进行管控，而非机会进行培育。
他指出，欧洲若想追赶，只能依靠初创企业和技术创新吸引资本，但现实是：
- 欧洲尚未形成统一资本市场
- 地缘政治与制度阻力远比想象复杂
对于新兴市场，黄益平则保持谨慎乐观。他认为，具备良好数字基础设施和人才储备的经济体，有机会借助AI实现“弯道超车”。
Weber特别提到非洲。他指出，一些非洲国家凭借“没有技术包袱、不依赖旧体系”的优势，已开始通过开源AI模型进入欧洲市场。年轻化的人口结构，可能使非洲在未来AI时代发挥超出预期的作用。
但黄益平也警告，若大量南方国家仍缺乏基础数字设施和能力，AI革命之后，全球分化可能进一步加剧。
“无论是国家、行业、企业还是个人，最终的关键在于：谁能更有效地运用新技术。”
